娱乐这东西,很多时候不是锦上添花。人躺在病床上,或者坐在硬椅子上等三小时,手机里那点东西就是一根绳子,把人拴在正常世界里。我见过一个老太太,陪老伴来看病,老伴进去做检查,她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,拿手机看戏曲频道,音量开到最大。那是夜里两点。她看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,唱到“辕门外三声炮”,她跟着小声哼。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和推车的轮子声,她的哼唱混在里面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。她没在打发时间,她是在撑着自己。
白天的时候娱乐是另一副样子。办公室里有人午休打一局斗地主,被主管看见要扣绩效。地铁上有人看综艺笑出声,旁边人翻白眼。娱乐被切成碎片,塞进缝隙里,还得偷偷摸摸。到了夜里反而放开了。急诊室、夜班出租、通宵便利店,这些地方的人不需要对娱乐遮遮掩掩。半夜三点在便利店门口蹲着吃关东煮看直播的人,和白天在工位上摸鱼刷微博的人,是同一个人,可状态不一样。夜里没人管你,你也管不了别人,娱乐就变回它本来的样子,就是找点乐子,没别的。
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师傅,车里永远放着相声。郭德纲于谦,翻来覆去那几段,他都能背下来。有次拉一个乘客去殡仪馆,乘客上车就哭,师傅没劝,把相声关了,放了一路评书《三国演义》。到地方乘客说谢谢,师傅说没事,评书比相声经听,不闹心。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盒饭,筷子夹着豆角,说娱乐这东西得看场合,你不能在人家难过的时候放《五环之歌》。他自己夜里开车困了,就靠相声提神,那是工具。可乘客哭的时候,他换评书,那是分寸。
说到底娱乐没什么高低贵贱。急诊室里的消消乐和剧院里的歌剧,都是让人从眼前的事情里抽出来一会儿。有人觉得玩游戏低级,看话剧高级,那是把娱乐当身份标签用了。真到了夜里三点,坐在医院走廊上,谁还管你玩的什么。能让你把这三小时熬过去的,就是好东西。我见过一个年轻人,陪女朋友输液,自己拿平板看《甄嬛传》,看到华妃撞墙那集,女朋友也凑过来看,两个人头挨着头,针管回血了都没注意。护士过来调滴速,说你们俩心真大。他们笑,说不然呢。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,从“13”变成“14”。玩消消乐的男人站起来,手机揣兜里,往诊室走。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屏幕,那局游戏还没结束,糖果在等待下落。他走进去,门关上。候诊区剩下的人继续低头看手机。有人在看吃播,有人在看球赛重播,有人在看修驴蹄子。这些视频没什么意义,可此刻它们和止痛药一样管用。夜还长,叫号屏还会再跳。










